或許並不如其它電影節那般負具盛名,但2020年的我地港澳電影節,仍然在募資困難的情況下成功舉辦。這不是一個需要付費才能看到電影的電影節,你只要透過網路報名,即使不付錢也能入場觀看──因為,這些電影想傳達的訊息,或許比你想像的還要更沉重。

筆者觀賞的場次是12/13日,「我係香港人」主題的幾部短片,包含《海盛路青年襲擊事件》、《手足》、《暴動之後,光復之前》、《夜更》這四部短片。

先談《海盛路青年襲擊事件》。本片黑白場景,描述一位青年進入了「識電視」想要解除合約,卻遲遲無法解除。在一鏡到底的場景中,公司播放的廣播強調電視台的高品質服務及合約自由性,但青年從一開始要求解約,櫃台便不斷推拖,在強硬要求下,櫃台將青年轉給另一位幹部,幹部又轉給技術部,技術部再轉給副理,一層又一層,最後,青年仍然沒有解約成功。

整部片很明顯的表達了中國與香港的現在關係以及政策方向。自回歸以來,港人的意識就是曖昧的,有些人相信中國、有些人相信香港,回歸的九七,有人歡騰有人慌,在政局之下,那張不能不簽的「合約」也自然的被接受。然而經過了二十年,中國對香港進行的政策卻如同五鬼搬運,將經濟一點一點的往中國一線城市移去。香港逐漸從喜樂之地凋零成湌,即便再多的反抗也只有面對失去的事實,籠居漸多,精品滿街,香港成為了一個更大的九龍城寨,只是看起來金玉其外。

當青年第一次被轉介,他的身後有兩位老人正在解約。他們看見青年在後方喧鬧,只是不以為然,「年輕人有點耐心好不好?我們解約都跑了兩年了也沒怨過。」。當青年第三次被轉介,副理用實在沒辦法的口氣告訴他「老實說,我二十年來也沒有見過有人成功解約過。」,於是,青年最後從裝滿證件、資料的袋子裡拿出了炸彈,甚至驚動了電視台老闆。

▲體制的失能是刻意的,憤怒的人卻被視為暴徒。

電視台很快地派出一組記者、攝影師,開始報導「青年襲擊電視台」的新聞,鏡頭前的老闆則是一貫的發表「電視台服務良好,隨時可以透過熱線提供任何服務,包括解約」。

在這部短片中,你也可以看見依循體制想要解約的人,受不了終於說實話,告訴你沒人成功解過約的人,在你想解約的同時,他們會不斷的強調各種方案非常優惠,不用解約。這些都是從《海盛路青年襲擊事件》中,可以發現的那些抗爭脈絡,體制失靈,現況永遠無從改變,就如整個電視台一樣,你只能消極接受合約,但無法控制想看或不想看的。

《手足》是較為單純的紀錄片。數分鐘的時間都只是單純的呈現抗爭中的場景。畫面與新聞上沒有太多不同,只是卻能看得更仔細。現場鏡頭下,你會更仔細的看見動亂與秩序,所有在紀錄片中的參與者,他們其實都害怕且慌亂,但退出抗爭卻是他們從未思考過的事情。為了維持衝突性更低的抗爭,他們有許多細節都需要自主管理;當事態逐漸激化,前線保護後勤,支援、撤退的安排全都在鏡頭下表現出來,入了夜需要儘量維持安靜,到了白天,集結前的抗爭者們,卻又都像是一個又一個的哀悼者。

他們在日間徒步街頭,路上是二十年來越顯陌生的風景,中資廣告充斥街頭,被列印出來的一切都感覺那麼美好,與現實中狼狽的抗爭者成為了強烈對比。《手足》簡單的拍攝抗爭過程,是一部粗糙寫實的紀錄片,時間很短也不獨特,但是較為著重在抗爭者的街頭整頓。

筆者認為,這些畫面的意義,喻示更重於紀念:最大的問題在於,倘若我們有天也得上街頭了,我們也能夠那麼勇敢嗎?更進一步說,這已經不是生存與毀滅的選擇題──因為答案對於香港人而言,只有毀滅。

▲在抗爭中努力維持秩序,是抗爭者的課題,但是不是弱點?

如此,經歷了激烈的抗爭,香港的海、香港的街景、香港的校園,已經無法再單純。《暴動之後,光復之前》採用了許多張照片製成短片並且加上旁白,在一來一往的對話間,呈現了對立面的雙方言語;以那些非人的事物為主體,本片呈現得更多像是客觀角色的靜物對話,在短片中貫穿頭尾的,則是那片維多利亞港的海——「人們經過時都會看著我,但現在,則是在看海面上有沒有浮屍」。

《暴動之後,光復之前》的大量對話,不單純是採用了相片敘事的形式,更帶給人們思索的空間。究竟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情是對是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見解,然而,一來一往的爭辯中,弱勢者在公理上的正確性已經沒有實質意義,斷垣殘壁才是事實,墜樓的屍體與浮屍才是事實,能留下的只有精神,沒有故土。

▲香港,回得去嗎?

中產階級或許是香港在反送中抗爭裡,最壓迫的一群人。在香港,養得起車的族群都算是小有資產,以計程車為例,收入普遍不錯,卻是每一天努力上街載客才能夠換來的。因此在抗爭期間,像計程車司機這樣的中產階級,或許有車有房,還能送女兒出國念書,但每少一個客人,壓力比起領月薪的藍領卻是更加深刻。

短篇劇情片《夜更》的主角便是這樣一個計程車司機,在抗爭期間載客率不高的情況下,他載到一個抗爭的女孩,女孩雖然有錢,但他也不願意載她到混亂的太子站,下車前,女孩左翻右找,錢實在不夠的情況下只好拿出手機背面折成愛心的備用金付給司機,然後離去,但卻遺落了自己的學生證。

中立的人們,真的中立嗎?

這部短片在短時間內拍攝了司機所載的三組客人,從開始到結束,他對抗爭的女孩抱怨過,也與乘客一起抱怨過抗爭人潮,卻發現抗爭的女孩們在網路上被拿來搭上色情片標題,老司機早就看過許多色情片,一看就知道合成的,卻反而被女客罵瞎挺。最後,他載到一組客人,看來是剛剛抗爭結束,但其中一個孩子連家都不敢回。見到他們手上熟悉的包包與學生證相同,他好奇的詢問包包的原主,但對方甚麼也不肯說。

於是,這位計程車司機最後開著車來到了這間學校門口,看著校門一個一個離開的學生,短片到此結束。《夜更》藉由客人與司機之間的互動,呈現了香港各種分歧的價值觀。有被鄙稱為蟑螂的抗爭者,有政治不沾鍋的批評者,也有幫助中國政府進行鎮壓的無臉者。

在12/13日「我係香港人」主題的四部短片,分別用四個不同的形式描述了2019年的香港,筆者不是香港人,看在筆者的眼中,那些畫面像極一道道悲愴音符,在絕命中跳躍。

我好奇亦然,在英國統治下、回歸中國之前,香港人對於「自由」的概念是什麼?映後對談的講者給了一個很直接的回答。「那時候香港人對自由沒有概念。因為出生就很自由,怎麼會有概念?」那時,許多人都相信回歸之後,中國也終於能夠自由,但當年豈知今日?香港改變不了中國,中國,卻堂而皇之地侵蝕了香港。

為了自由而流血,之於香港是進行式,之於台灣,卻很難說那是過去式、或是未來式。如今,世界的價值觀正走向極端,極權與自由的路口必有其一面臨崩潰。

誰知道香港之後,我們還將面臨什麼?

關於作者:嚴非

筆名嚴非,本名鍾宜龍。來自台北,三十有二。 興趣繁多,喜歡寫作、繪畫、歌唱、運動,性格乖劣,荒唐不羈。 愛好鬥爭,從物理上的格鬥,到鍵盤上的筆戰,只要有意義的我都參與;說話直接,第一句經常是玩笑,不正不經,若與我相處長久,容易生厭。 粉絲團文章全是想發就發,不一定是甚麼醒世哲學,但若身處黑暗間,你會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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