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抹布打濕、搓揉、擰乾,而後攤平。接著像是某種在房內巡弋的生物,一一抹過落地窗、窗框、桌面與各種櫃子。最後把流理台也擦過一遍。過程中,若感覺抹布髒了,就再度打濕、搓揉、擰乾。她的雙手以反方向動作,讓濕透的抹布皺縮成團,水傾瀉而下。

  這之後是掃地與拖地,她讓掃把跟著自己,走過家中每一塊瓷磚。即使她的肉眼完全看不見哪怕一點塵埃。這麼做一定是有必要的,一定有些她看不見的髒污,在這個過程中被清除。即便沒有,這麼做也完整了她的儀式感。她曾經在書中讀過,儀式構成了人們的生活,有時,若儀式沒有完成,則生活也無法開始。她已經不常想起自己過去也有讀書的時光了,但那些文字即使不被想起,也用一種隱微的方式,活在她的體內。

  廚房與客廳大致完成後,就是清理浴廁的時候。當初租屋時,她對於小套房中也有浴缸一事,感到有些驚喜。然而在清掃時,總感覺只是徒增麻煩而已。她一手握清潔劑,一手抓菜瓜布,把浴缸裡外刷洗個遍。

  結束後,打開蓮蓬頭沖洗,看著泡沫溶於水中,令她有種平靜的感覺。她腦中隱約浮現過去旅行,在北海道第一次看見雪,也第一次看見雪在車窗融化的光景。在拿起馬桶刷的瞬間,她罕見地遲疑了,看著自己的雙手。如此粗糙、如此健壯,卻又似乎即將要變得鬆弛的雙手。她感覺像是透過鏡頭,看著一雙蒼老女人的手。

  她記得自己曾用這雙手擁抱甫出生不久的孩子,孩子窩縮在她的懷裡,輕輕嘬著自己細小的食指。生了孩子以後,感覺只要是孩子安靜乖巧的時刻,就都綻放著玫瑰金的柔軟光暈。那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彷彿天使親臨過的時光。她小心地親吻懷裡的孩子。

  但此刻她的眼前,只有自己握著馬桶刷的手,以及一個正張開口,等待她刷洗的馬桶。

  她沒來由地感到一點憤恨,卻還是擠了適量的清潔劑到馬桶內壁,接著右手大力刷洗。尿垢脫落後把泡沫暈開成褐色,然而有些堆積已久的汙損,任憑她如何費勁,都還是原封不動地附著在上頭。她按下沖水鈕,看著已經不再乾淨的泡沫被捲進漩渦中,沒來由地感覺疲累。她思考冰箱的食材,憑空盤算晚餐的菜色。看來沒什麼問題。於是她決定先小睡一下,下午再起來就好。將馬桶刷歸位後,她仔細地洗手、擦乾,躺回床上,任中午的光透過窗口,海浪般覆蓋著她。

  下午五點,她從一場關於候鳥的夢中醒來。具體而言究竟是怎樣的夢境,因為實在無關緊要,所以遺忘得相當徹底,只留下一點飛翔和翅翼的感覺,殘留在她的皮膚上,像是一種搔癢。

  她著手準備晚餐,在鍋子中注水,而後砧板上切起蔥花。回過神來,她切的量比一人份要多了些。想到自己會養成這樣的習慣,是從前先生喜歡吃蔥,她就每每多切一些。而先生與她最不同的,大概就是她酷愛辣椒而先生不愛。好久沒有吃點辣椒了,下次記得買一點回來。她想著,開始備起其他的食材。

  很快煮好了粥,她咀嚼其中癱軟而猶存一絲清脆的蔥花。感覺這樣的口感本身就是一則隱喻,但她說不清楚,只是把粥吃完。反正就算沒有隱喻,人還是能夠生活。

  洗碗的時候是她最仔細傾聽水聲的時候,也許因為水落在碗盤中的聲響令她略感療癒。彷彿所有的家務都跟水有關。有次她如此發現,然後在洗碗時就總會想起。她也喜歡看自己洗碗時,動作俐落優雅的手指。曾經,她用這樣的雙手拉奏大提琴。她一直感覺自己不是長相出眾的人,但她拉奏大提琴的時候,是她一生中,最常被說美麗的時期。

  結束洗碗後,她在手機上看了幾支可供放鬆的影片,直到感覺水放得差不多了,才走進浴室泡澡。溫熱的水氣充滿整個空間,她身在其中,看不清楚自己的輪廓,那樣的視野令她感到有些迷失、有些自由。

  泡澡的時候,她是什麼都不想的。她會哼些不知名的旋律,任那些旋律經過聲帶與唇,然後散逸在水氣中,或者落進搖晃的水面。總在泡到感覺全身發熱、略為暈眩時,她才會起身,然後就這麼準備開始洗衣。在夏天,她多半還是自己手洗衣服。洗澡水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繚繞的水霧也逐漸稀薄。她的裸體變得更加清晰,她低下頭去,能看見自己的乳房,已經有下垂的跡象。她曾經如此害怕自己變成這副模樣,但此刻的她並不在意。

  曾經,也有人珍愛她的身體,如同對待一枚寶玉那樣呵護。那個人曾經親吻她的胸乳,告訴她,他感覺那裡存放全世界的花香般溫柔。

  但即使是這樣,她在美好洪流中發誓要永遠記憶的瞬間,她也已經鮮少再想起了。一個沒有家的人不需要過多的記憶,只要足夠的家務,建立起整個日子,那就夠了。

就夠了。

關於作者:鄭里

鄭里。本名鄭守志。創作新詩,小說,散文等。目前在「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擔任賞析撰寫者,並且游居於幼獅文藝等各徵文版面。介於小說與詩之間;介於寫與寫不出來之間。喜歡旅行,喜歡雨天的窗。如果可以選擇,想成為一隻貓或一頭鹿,又或者成為一個安靜的詞。相信透過寫作,能夠抵達記憶的深處,或生命的遠方。詩作〈蝴蝶皿〉曾獲2020年臺中文學獎佳作,小說〈永夜〉入選《九歌109年小說選》。臉書粉專:鄭里(ID:@mistroll0501);聯絡請電郵至:[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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