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是已經很少想起了。直到那次為了一場頒獎典禮,搭車北上,被地圖引領到一條筆直的長路,看見天橋橫亙在前方,好像默默支撐住天空。於是認出了眼前的路,一瞬間感覺回憶的湧浪撲過,世界都因而停擺。而自己一部分的靈魂,已經回到過去,踏著嬌小卻格外堅定的步伐,穿越遼闊的公園,拐入一處沉默的街,走進一幢不特別醒目的大樓。回想起來,當時不過小學畢業的自己,每個月卻為了抵達此處,把陌生的城市都走得熟悉了。

  回想起來,那裡總是彷彿浸於雨中,煥發幽然的光。

  初入國中的時期,還沒有什麼朋友,偶爾在班上被問到興趣,通常只會侷促地回答喜歡下棋,如果又追問到是什麼棋,多半就支支吾吾難以回應。一方面是內向害羞,一方面是覺得疲於解釋。因此幾乎沒人知道我喜歡將棋,就像當時還沒什麼人知道,在臺北某幢大樓裡,每個月一次,都有由「將棋聯盟臺北支部」舉辦的例行棋會。

  每一個月中皆引頸期盼,觸摸到五角棋駒,並以優雅手勢將之落在棋盤,發出清亮的聲響。這樣的一切,令我沒來由地感到心安與踏實。像是所有雜亂的聲音,都能安穩落定下來。

  這曾是我最喜歡的所在。

  起初參加棋會的人不多,多半是大學生為主,或許因為那是生命中最有餘裕,也最為自由的一段時光。離成年尚隔了幾多年歲的我,看著他們的眼神總有種遙望的感覺。無論他們對我如何親切,也無法讓我顯得更融入其中。

  其中少數與我年紀相仿的,是一個來自日本的男孩。

  男孩的名字,一直到現在還印象深刻。因為曾在對弈開始前,在嶄新的棋譜上寫下他的名字(從棋會先前的活動紀錄查來的),寫下時,對坐的男孩輕輕「啊」了一聲,接著侷促地發出聲音卻缺乏語言,似乎想伸手過來又擔心冒犯的模樣。一旁,男孩的母親也湊過來,然而這對不太懂得中文的母子,始終無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句子,而當時才正學起日文的我,也無法用陌生的語言與他們交談。慌亂了一陣,最後是棋會的其他成員協助翻譯。原來是活動紀錄誤植了男孩的名字,我寫下的「優」應該改為「悠」。

  我修改了紙上的名字。這樣,我記住了,男孩的名字「悠」。

  寫好名字以後,我看著眼前的他。有著雲一樣輕盈的笑容,而眉眼之間有種謙讓之意。與他的名字如此相像,一個悠然而清淺的男孩。

  一種下棋之人的默契,我和男孩同時將手輕按在棋檯上,鞠躬,說出「請多指教。」

  後來我更認真地學習日文,試圖理解、重現那些尚不熟悉的音韻於舌尖。也許,那是為了與他說話。一個月一次,在落子聲不斷的這個所在,我想跟他說話。

  於是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來下一盤棋嗎?」十足簡單的句子,在腦中溫習了無數次,但真正開口時還是缺乏自信地囁嚅,反覆了幾次,才順利讓男孩聽懂。於是微笑著展開棋局。

  男孩不知道我正在學日文,大概也因為這樣,幾乎不曾主動向我搭話。我很少聽見他說話的聲音。然而每次對弈的時刻,總感覺他的棋步是說著話的。男孩總在我試圖攻擊的路徑,佈下比常人更堅穩的防禦,當他一步一步緩慢構築城牆時,有種以話語包裹秘密的慎重。然而在我久攻不下後,男孩的反擊總是令我驚奇,像男孩臉上,一個偶然才透露的笑。

  我很少從男孩手中取勝,男孩總快了我幾步,就像他距離成年,也比我更靠近一些。而我每天用棋譜與定式、用異國的文法與單詞填充自己,好像這樣,就能追上在我眼中,始終有著幾步之遙的他了。

  後來某一年暑假,跟著家人前往日本,我到某一座將棋會館下了大半天的棋。結束後,工作人員根據我的成績,在一張卡片上寫下我的棋力:三級。後來整趟旅行,我都不時翻看那張卡片,想一則百看不厭的,心愛的故事。

  回到臺灣後,在棋會上又遇見男孩,我好想告訴他這件事,然而貧瘠的詞彙還是無法組成一個適切的句子。其實只要簡單說聲「你看!」然後拿出卡片就好了,但我一直琢磨著那樣的句子,如此度過好幾個有口難言的時日。

  這樣的日子到後來,有一天棋會的成員說,男孩即將回日本了。

  我想自己當時想必是難過的。其實我想問他「可以留下聯絡的方式嗎」。但在心底反覆推敲無數次,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那天,跟他下了好多盤棋。男孩下棋總給我一種說話的感覺。但那些話無論如何清楚,於我仍然意義模糊。

  我下棋的時候,男孩又是怎麼感覺的呢?他也會聽見什麼嗎?他知道我每一步棋都在努力,努力讓自己達到某個地方、努力開口,想用不熟悉的語言探問,讓他留下一些線索嗎?

  最後當然什麼也沒有留下,男孩回日本了。離開前,他似乎跟棋會的大家說了道別的話,說總有一天會回來臺灣,回到這個地方。

  我不知道男孩有沒有回來,因為我後來就不曾回去了。好久沒有再與人對弈,想必我退步許多,然而幾年以來,日文倒是進步了不少。如果還有機會,回去那處承載少年荒唐夢想的地方,還能再遇見那個名字有著「悠」字的男孩嗎?如果還有機會,就請他再與我對弈吧。

  我會用比以前更準確、清晰的聲音,坐在他的對面,鞠躬說──請多指教。

關於作者:鄭里

鄭里。本名鄭守志。創作新詩,小說,散文等。目前在「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擔任賞析撰寫者,並且游居於幼獅文藝等各徵文版面。介於小說與詩之間;介於寫與寫不出來之間。喜歡旅行,喜歡雨天的窗。如果可以選擇,想成為一隻貓或一頭鹿,又或者成為一個安靜的詞。相信透過寫作,能夠抵達記憶的深處,或生命的遠方。詩作〈蝴蝶皿〉曾獲2020年臺中文學獎佳作,小說〈永夜〉入選《九歌109年小說選》。臉書粉專:鄭里(ID:@mistroll0501);聯絡請電郵至:[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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