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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於電影,「生命」是一個經常被插入影格,試圖談論的命題,而生命之於人、之於整個世界的意義,也因社會型態不同,逐漸產生轉變,出現不同的生活型態。漫漫紅塵路上,作為人雖然可以擁有各種不同的生活方式,但始終都難以脫離與他人競爭一途。

這同樣是《靈魂候選人》(Nine Days)中最大的命題。靈魂面試官威爾(Will)的工作職責,是「選出一個值得活著的人」,而為期九天的遴選,將會淘汰多數靈魂,只有一個靈魂可以獲得新生。導演所構想的題材饒富深意,我們不再因為「生」而思考如何活著以及活著的意義,將命題顛倒之後,我們反倒看見了還沒能活著的靈魂正努力為「新生」而奮鬥。

導演小田艾德森(Edson Oda)所設計的故事短暫、精簡,對於挖掘人性卻是精琢緻密,他選擇讓劇本在各種時間點上,展現各種脆弱及堅強的樣貌;在候選人們競逐「生」之權利的同時,那些被視為脆弱的,某些時刻不再是脆弱,而被視為堅強的,事實上也不全然是堅強,隨銀幕進入提問的核心時,問題隨之浮現。

《靈魂候選人》劇照。 圖/金馬奇幻影展

「活著」是不是大好機會?

「面試官」的生活平凡、無趣,他們凝視每一個自己挑選之靈魂所進行的人生,不斷審視自己的面試成果。對於威爾,這並不算是一個很好的過程,因為他所挑選的其中一個靈魂,亞曼妲——最令他著迷、也最令他滿意的靈魂——自殺了。一個經由自己挑選出來的靈魂在人間自我毀滅,這讓威爾開始動搖,逐漸改變了自己原本認定的候選人條件,甚至走向偏執。

同時,我們也隨著威爾進入了這個課題。在威爾的每一個測試中,是堅強的靈魂重要?還是對世界的熱愛、溫柔重要?一次次對靈魂的提問,同時也是威爾對於自我的提問。在順序被顛倒的情況下,人們不再是直接擁有生命,反而需要經過挑選,就如同威爾在面試的過程中說的:「我們考慮給你一個大好機會……擁有生命。」換言之,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已經擁有這個「大好機會」。

當然,這僅僅是就電影而言,若對照現實生活,我們都不一定認為活著是種幸運,而人生最令人恐懼的,正是這漫長路途上接踵而來的逆境。威爾給予靈魂們的機會,在他看來卻也同時是一種不幸。尤其在他所長期觀察的靈魂亞曼妲藉事故自殺以後,他更疑惑於自己所挑選的靈魂,到底什麼最重要?什麼才是真正「值得活著」的靈魂。

身為面試官,威爾經歷事件產生了劇烈的情緒轉折,他開始對於堅強特質以外的靈魂產生不認同感,而艾瑪這樣溫柔的靈魂,即便溫暖、可愛,威爾也不願意選擇讓她獲得新生。問題出現了:在這個世界上,溫柔難道是一種錯誤嗎?

《靈魂候選人》劇照。 圖/金馬奇幻影展

溫柔與堅強

經過數天的面試,威爾留下來的三個靈魂分別是艾瑪、凱恩及亞歷山大,在導演的安排中,艾瑪及凱恩分別象徵了溫柔及堅強,亞歷山大則是一個相對軟弱的人。在面試過程中,威爾不斷拋出令人難以抉擇的問題,這些問題經常將答案指向極端,而凱恩經常毫不猶豫地選擇,艾瑪卻總是詢問原因,亞歷山大則經常猶豫不決。

這些候選人身上照見的彷若紅塵眾生縮影,軟弱與堅強的極端是人之常情,熱情無畏的則被謂之瘋狂;凱恩對世界的險惡有絕對深刻的認知,亞歷山大則寧願相信世間的一切都能夠更好,艾瑪更為純粹,她是個即使知道世間有惡,卻仍願意接受一切的人。然而,威爾理解軟弱,逃避自己的熱情,選擇了自己缺乏的堅強,令凱恩獲得新生。一如世上多數人,總是為了堅強度日而對抗軟弱、拋卻熱情。但這不重要,因為活著是件困難的事情,如果不夠堅強,那麼熱情、溫柔都沒有用了。

不過,比起批判這個世界的惡意,《靈魂候選人》更像在告訴觀眾一種值得被想起的勇敢,每一個候選人在落選後,都可以說出一個對自己而言最具意義的場景,威爾將會盡可能地為他們重現這個場景,有些人選擇沙灘、有些人選擇街道,而艾瑪則選擇威爾埋藏心中的熱情。

這是一個溫柔的結局,一個堅強的人前往人間、一個堅強的人選擇消失,一個忘了熱情的人終於想起熱情。艾瑪在這幢屋子裡留下的蛛絲馬跡,都是對她有意義的事物,包括她自己經歷的,或觀看別人生命而獲得的那些體驗,僅僅是簡單的水果、騎腳踏車、與威爾、凱恩、奇歐(面試官監督人)共進晚餐,都成為了她心中最有意義的時刻。

對於艾瑪而言,在任何地方都是活著,只要還能感受,她就會認真感受,因此她不會做出一個真正的選擇,因為有太多事情都是如此別具意義。

《靈魂候選人》劇照。 圖/金馬奇幻影展

溫柔是一種力量,卻總被視為懦弱

在《靈魂候選人》這部片中,對於生死順序的置換很難不引人思索,簡單的拍攝場景與角色的出場,都依次加深了這些靈魂的重量,最後將他們送走。這樣的劇情,令人不禁在觀影的同時,不斷回頭審視自我的人生。

同樣講述靈魂,本片闡述了不同於《靈魂急轉彎》的另一個面向,它不是一個任何人都可以領取通行證並重生的世界,本片給予的世界觀更加寫實、更加深刻。多數時候,傷害他人、捨棄他人都成為了必須,但又有更多時候,我們並不想那麼做,只是真實的人生從來就無法如此樂觀。

艾瑪與威爾所帶來的結局,道出了關於「生命」這個命題的其中一個解答。生死並不是最值得在意的,值得在意的那些事物,或許都已經存在當下,只要仍然能尋找那些對自己有意義的事物,你就是活著的——不論你是否通過了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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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嚴非

筆名嚴非,本名鍾宜龍。來自台北,三十有二。 興趣繁多,喜歡寫作、繪畫、歌唱、運動,性格乖劣,荒唐不羈。 愛好鬥爭,從物理上的格鬥,到鍵盤上的筆戰,只要有意義的我都參與;說話直接,第一句經常是玩笑,不正不經,若與我相處長久,容易生厭。 粉絲團文章全是想發就發,不一定是甚麼醒世哲學,但若身處黑暗間,你會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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