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我身上披掛一層單薄的白色,在我臉上點綴些什麼。他們說:「多一點好呀,長孫嘛,多一點也好……」然後讓我跟著其他人,一起到屋外那片沙塵遍布的平地上列隊。同樣一身慘白的眾人,在即將漏盡的日光中排列成矩形,像一群等待夜晚的遊魂。我是行伍中唯一的孩子。
一個人站在隊伍前方。只有他身上的衣服充滿色彩,於是格外刺眼地扎進黑白夜色中。我遵循他的指示,準確地說,是遵循與我一同列隊的大人們。當他們呼喊時,我便同聲應和;當他們哭號時,我也盡可能悲切地同哭。我甚至跟著他們跪下、磕頭。

我並不確知這就是死亡,只是感覺自己被迫丟入某種鮮豔、喧鬧,卻又狠狠將我丟下的冷酷異境。要是這其中,我能說是有所感覺的,大概只是一切皆不明朗的恐懼。我難以全心全意地,投入這樣一場無從理解的儀式中。也因此,當我隨著眾人站立、下跪、呼號、靜默的同時,也不免分心於此。這座我並不悉熟的院落,對於當時還需用書本索引這個世界的我,不無驚奇地想:這不就是課本上說的「三合院」嗎?這樣古舊、這樣荒寒廣闊,想必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住在這裡了。

很久很久以前,祖父就是住在這裡嗎?

還很幼小的時候,我就曾想過死亡究竟是什麼。然而這樣的心思,說出來只怕招人擔心,我僅僅在自己尚未成熟的心中,重複地提問著、疑惑著。死亡是怎麼樣的呢?當時的我僅僅有兩種想像:一種是直覺性地,全然地黑暗、無法動彈、無法言語,然而或許還留有思索與瘋狂的餘地;另一種則是像來聽慣的,天堂、極樂世界一類。如此極端。但無論哪種,都遠非我當時所能理解。

就最單純的理解而言,死亡大概就是像小時常玩的「太空氣球」那樣的玩具。一個金黃色的,又因著光線而有霓虹流轉的氣泡上升、上升,直到再也看不見的地方。從此以後就不存在了,是嗎?但大家都說,爺爺會在另一個世界活得很快樂。

也因此沒有想過,原來死亡是這麼繁瑣、這麼吵雜、這麼令人疲倦的一件事。一場儀式連著一場儀式,手鈴嗩吶把夜暗硬生生奏成了天明。一切過程,我都隨著那些年歲與我有落差的親族們,幾乎絲毫不漏地領受了。唯一被豁免的,大約只是我不必徹夜守望棺木,以防蠹蟲或老鼠來犯。

整場漫長的葬禮間,我幾乎是以一種與年紀不符的淡定度過。大人們連聲誇讚我的沉穩與配合。實際上,我只是無法理解而已。甚至,因為死的是與我鮮少有互動的祖父,我也難以真切地悲傷。最多只是某種震撼,第一次看見人的死去,那樣的震撼。

真有接近傷感的時刻,只有在橫陳著祖父遺體的房內,跟著父親後方,接過一袋夾鏈袋裝妥的銅板。法師指示著,想讓我以我不熟悉的語言道謝(或是道歉),然而我只看著父親跪倒在我斜前方,涕泗縱橫。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哭泣。

然後明白,原來死亡真的是一件,格外難受的事情。

或許那為時數週的葬禮過程中,雖然對一切發生的事皆無法理解,卻還是被那高張彩度、尖銳聲調的一切給魘住了。那些夜晚我即使極度疲倦,仍無法輕易入睡。怎樣也睡不著時,便去找父親──現在想起總令我懊悔,明明父親該是最疼痛的人了,我還這般不給他安寧。
然而回想起來,會覺得父親似乎也並不抗拒我的失眠。在我每個深夜起來尋找他時,他總帶著一種準備的神情,接著告訴我一些故事。

那些故事並沒有什麼,多半也只是,關於年幼的父親,與彼時尚硬朗的祖父。

父親說,很久很久以前,阿公都會帶自己到附近的山裡面,拿一根彈弓,去射樹上的鳥;或者,很久很久以前,颱風過境之後,阿公總會帶他到一座瀑布旁,往高漲水位中的漩渦跳進去。不特別驚奇的內容,可已經足夠我想像。而我總會指著遠方,問是那座山嗎?或是那座山?瀑布也在那座山裡嗎?即使在夜裡,所指的方位只是失去景色的黑暗。

而父親往往沒能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並非故弄玄虛或刻意為之,而是真的並不確知。故事經歷了長時間的風化之後,似乎再也沒有人,能夠找回故事的所在了。然而大概是透過那些故事,令我感受到另一種遙遠。在父親的故事中,一切似乎都離現在很近,卻已經是童話般的,很久很久以前了;而故事中的場景,據說真的離此處很近,但再也尋不回來了。故事被遺留在故事之中。無法經驗、無法遊歷,只能述說與傾聽。

或許死亡也是這麼一回事。尚年幼的我並不真的這麼想,然而,稍稍地感覺到了。

在那之後,我偶爾才回想起,那場對我而言只是把所有畫面與行儀,強行塞給我的葬禮。連帶著,總會想起那我從不知悉的三合院落、那些難以成眠的夜晚,以及來自父親的故事。
想著想著,會覺得一切都如許遙遠,存在於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男孩,在熾烈的陽光之下降生了,生於一個無比遼闊的村落。有山、有森林、也有瀑布。男孩會很快地長大,直到能夠站立、能夠行走、能夠奔跑進山林與瀑布。在那裡體會到無數的故事,也在遙遠的將來,把故事留在過去,留下隻字片語,給他還不知道,自己將擁有的孩子。

然而在他長大之前,面對著於他而言,近乎沒有邊界的廣袤。那時候,一切死亡都還未發生,世界是一座色彩斑斕的空白,等待他的填補。他會開始思索著,關於很久很久以前的種種。

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關於作者:鄭里

鄭里。本名鄭守志。創作新詩,小說,散文等。目前在「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擔任賞析撰寫者,並且游居於幼獅文藝等各徵文版面。介於小說與詩之間;介於寫與寫不出來之間。喜歡旅行,喜歡雨天的窗。如果可以選擇,想成為一隻貓或一頭鹿,又或者成為一個安靜的詞。相信透過寫作,能夠抵達記憶的深處,或生命的遠方。詩作〈蝴蝶皿〉曾獲2020年臺中文學獎佳作,小說〈永夜〉入選《九歌109年小說選》。臉書粉專:鄭里(ID:@mistroll0501);聯絡請電郵至:[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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