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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愛情是種液體,它的味道一直在變,時而甘甜、時而苦澀,甚至到了最後變成毒藥,我們仍會選擇繼續飲用——這是在《情慾告白》(Passion Simple)中,莉蒂西亞杜(Laetitia Dosch)所飾演的角色海倫.奧古斯都(Hélène Auguste)不斷重複帶給觀眾的一種深刻描述。本片導演丹妮爾.阿比德(Danielle Arbid)嘗試從法國小說家安妮.艾諾(Annie Ernaux)的筆下,復刻這一份關於愛情,惡劣且鮮明的甜蜜感受。

《情慾告白》未曾闡明一份愛情的始末,卻著墨更多在這段愛情的等待過程,導演阿比德提及故事原著時,感受到的情感並不如同書名Simple Passion(直譯:簡單的激情)那般單純。或許能說,藏書名之後,隱約透露在封面上的一點點憂傷、脆弱,帶著一絲絲淡雅的氣息,讓導演決定改編這個捉摸不定的愛情故事。

「甚至沒有具體的內容(指原著小說),只是一些情感的交織。」對於阿比德而言,這樣的故事猶如一面鏡子,更能夠反映、幫助每個讀者摸索自己當下的心態。電影的主軸雖是愛情,卻描述了更多的副作用。海倫所身處的這一段關係中,以屈指可數的甜蜜為基底構築起巨大而可怖的期待與失落,而電影的開始就像夢境一般,沒有緣由、看不到結尾,毫無道理的就淹溺在一段愛戀之中。

追逐獵食者的獵物

由謝蓋爾.波盧寧(Sergei Polunin)所飾演的男主角亞歷山大.史維辛,與女主角海倫一樣,成功地帶給觀眾深刻且不耐的關係印象。在導演阿比德的認知中,這是一段沒有具體描述的故事,它甚至只是無數情感交織描摹的而已。正因如此,每一條情感的支線都得以被集束、統合成純粹的情感,就如同在片中令人不悅的等待及男主角惡劣迷人的貓爪逗弄般,每一幕鏡頭都帶著銀幕前的觀眾,用置身事外的目光看著女主角掙扎。

《情慾告白》的每個場景都顯得情感深刻,若僅是段落觀看,每一個鏡頭都存在著海倫強烈的依戀感,這種依戀感形同每一個身處於三角關係中的弱勢者一樣——無奈、顫抖,卻又經常在瞬間被充盈著喜悅。事實是,如海倫這樣的第三者,一直都處於一種失控的狀態,承受著被用以洩慾的喜悅與不安,並盡可能忽視愛慕對象的忽視。這種持續、無規律的性愛如同惡劣的甜刺,每一次都在加深傷口,更在不知不覺間讓傷口見骨;而另一面,阿比德也同時敘述了亞歷山大令人感受誘惑的一面。那些話語像是真實、亦像是謊言,維持神秘,保持激情,每一次交媾都讓海倫感受到十足的被渴望感。

在《情慾告白》中,「等待」成為了這段關係的主旋律:畫面間呢喃的言語、治療中的告白、對來電的敏感,都訴說了沈溺在愛情中的可悲與可恨,一旦感受過其中深刻,那麼時間就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被拉長,或是縮短。阿比德在敘事中展現了亞歷山大的神性,過份地存在於海倫的思考中,束縛或禱告都是多餘,卻宰制她的一切。

《情慾告白》劇照。 圖/佳映娛樂臉書

被逆轉的真實

「弱勢者」的身份是隨時可被替代的嗎?在阿比德的訪談中,提及了在感情關係中的自由性,原著Simple Passion到電影的改編都呈現了一個女性的追逐,但能夠被普遍認定的事實僅有「第三者」的身份,而非需求的相對性。從不同的角度解釋,亞歷山大對海倫不定時的需求也是一種制約,一旦求歡遭拒,亞歷山大就同時感受到憤怒與不堪,這也意味著只要海倫願意,弱勢者的角色隨時都能因此反轉,只是她仍是愛他的,她也同樣在索求亞歷山大的一切。

那麼一段關係的自由與否,就難以被一般標準所界定;令人畏懼的是,人們看不見真實發生的情愛,卻看得見一段關係中的慾望,原因無它,只是因為人們看見的事物往往映照了自我的慾望,因此在批判他人慾望的同時,更投射了自己對慾望的不滿在他人的關係中。

海倫.奧古斯都展現了一個成熟女人的慾望,同時也展現了幼稚女孩般對愛情的純粹性,亞歷山大帶來的等待與刺痛,她都願意全部擁有,這種純粹性隨著時代,或許更難以被看見。如同前段所說的,人們在看待一段他人關係的過程中,往往看見的是醜惡慾望,而非愛情的真實,而處於道德燈盞下的人們,更願意隨著批判他人未遵從道德的關係。

小結

我們在電影中看見這份愛被遺棄在虛實之間,僅能餘留沒有出路的餘韻,這些捉摸不定之事,藉由觀眾的慾望及共鳴而能夠產生層次感,在電影的畫面中,每一個在刺痛中曇花一現的愉悅,都顯得沈默且迷人。《情慾告白》不僅是對愛情樣態的細緻陳述,這類型的電影獨白亦能成為觀眾心聲的不安感,將陳述轉變為心意相傳的犯罪筆記,在某些人們的心理共鳴。這些道德罪犯,有些人終將假釋出獄,但有些人卻自願終生監禁。

回到事件發生的主角身上,從一開始的癡迷等待到回歸日常,每個轉變都緩慢而艱辛,《情慾告白》的調性中最重要且深刻的,是它不呈現開始與結束,卻展現了最重要的過程,如何接受傷口、如何釐清這份甜美是毒或是藥,是本片中從未直述卻不斷提出的問題,在每一段關係越來越崎嶇的過程中,人們是否被情慾困死,又或者仍舊保有自我並直面挫折,都是值得探問的事。而本片對於愛戀與痛苦的描述僅僅用佔比不高的痛苦便帶來餘音繞梁般的迴響;這不禁令人疑惑,如果愛情中的痛苦總是比恬淡來得更加強烈,那麼我們究竟在追求的是什麼?

對愛情的諸多疑問,或許都難以獲得釋疑。但在《情慾告白》中,從海倫的勇敢面對到身心俱疲,我們都不曾看見她對心中這份愛情的懷疑,就如同原作作者為這本書下的書名一樣,Simple Passion——或許,海倫僅僅是在享受這份純粹,且沒有雜質的、對愛情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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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嚴非

筆名嚴非,本名鍾宜龍。來自台北,三十有三。 興趣繁多,喜歡寫作、繪畫、歌唱、運動,性格乖劣,荒唐不羈。 愛好鬥爭,從物理上的格鬥,到鍵盤上的筆戰,只要有意義的我都參與;說話直接,第一句經常是玩笑,不正不經,若與我相處長久,容易生厭。 粉絲團文章全是想發就發,不一定是甚麼醒世哲學,但若身處黑暗間,你會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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